從屏東到北海道:師資生「跨」越2800公里的成長與考驗
「一間小學從一年級到六年加起來只有九個人,究竟要怎麼教?」這是國立屏東大學教育學系三年級的師資生蘇亭霓和吳娗煾跨越2800公里,不斷思考的問題。
這學期蘇亭霓和吳娗煾與其他16位師資生一起修習教學實習課。不同以往的是,這門必修課需要到屏南的車城國小射寮分校與溫泉分校見習、撰寫「跨年級教學」教案並進行跨年級教案的檢測。射寮分校重視海洋教育,而溫泉分校將四重溪的溫泉歷史寫進校本課程,而這兩所分校所出版的《射寮溪怎麼了?》以及《心惜美人湯》即是師資生期末考的「跨年級教學教案檢測」的內容。師資生在這過程中不斷思考如何在人數很少的教室裡,回應每一位學生的學習需求。學期尾聲,蘇亭霓和吳娗煾兩人,修習另一門朱雀計畫的「鄉村教育學分學程」的總整課程「英語素養導向理論與實作」,前往日本北海道教育大學進行海外見習。對亭霓與娗煾而言,修習鄉村教育學分學程是身為屏東大學學生很棒的機會,由於她們原本就在正規課程中修習學程的基礎與中階課程,總整課程自然成為學習歷程的延續。能夠將總整課程設計為海外見習,是屏東大學鄉村教育學程相當特別的安排。這兩段旅程,一段在屏東南端的鄉間小路,一段在北海道的北國校園,卻指向同一個問題:當班級人數少到即使合班也只有個位數,要如何增進他們的學習和群性發展?
二千八百公里,是屏東大學到北海道教育大學釧路「偏鄉教育中心」的距離。該中心成立於1949年,近八十年來致力於偏鄉小校的跨年級教學、小規模學校的研究。雖然兩地相隔遙遠,但教育的本質上卻有著相同的願景與承諾(same visions and commitment),亦即,身處鄉村的學生也需要獲得優質的教育。
對亭霓和娗煾來說,前往北海道教育大學和偏鄉小校的見習,是她們最能將課堂所學的所有理論與想像得到驗證的機會。她們回想起學期初修習「教學實習」課被分配到偏鄉見習的組別時的心情。
初到車城國小射寮分校,亭霓的心情是矛盾的。得知自己被分配到路途最遙遠的車城國小時,她形容那種感覺像是「中大獎」,不是真心歡喜的那種獎,而是一種需要投入更多時間與精力才能消化的挑戰。但她很快重新調整好心態:「能夠到偏鄉學校實習是相當難得的機會,既然命運給了我這個挑戰,那麼就應該好好把握(省思札記,20260305)」。第一次走進射寮分校,亭霓記得的不是課本裡的理論,而是迎面而來的海風。然而她必須快一點瞭解學生的學習背景,因為她必須完成跨年級教學教案的撰寫與期末考試。亭霓選擇的是平行課程,她花了整整一學期與社群老師及分組同學一起研究平行課程的教學要如何設計與規劃教學活動。直到來到日本北海道的複式教室,亭霓才親眼見證了平行課程的實際運作,這也是她第一次在現場觀察平行課程的教學現場。在這個日本的跨年級教室中,班上只有1名一年級與1名二年級,全班只有2個學生。比起射寮分校,這裡的班級規模又更小了一些。讓她印象深刻的,是老師在兩個年級之間頻繁來回走動的節奏,與她在教學實習課堂上閱讀的文獻、教材,以及觀看的影片中所呈現的樣貌相當不同。「課本裡的平行課程,看起來流程很順暢,」亭霓事後反思,「但實際在現場,老師幾乎是不停地在兩邊的黑板來回奔波。」她進一步分析,老師之所以需要如此頻繁地往返兩個年級之間,可能是因為學生年紀尚小,自主學習的能力還在發展中,獨立等待的耐性也有限。當老師暫時離開去指導另一個年級時,留下的學生很快就需要老師回來確認、引導,甚至只是給予一點點關注。這個觀察,讓亭霓重新理解了平行課程設計中「自主學習任務」的真正難度:設計一份任務清楚的學習單,與讓低年級學生真正能夠獨立完成這份學習單,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娗煾的學習軌跡則展現了另一種成長。從學期初對跨年級教學「幾乎是零基礎」,到能夠分析平行課程與螺旋課程的差異,她形容這段轉變「像是開了加速器」。這一門課教師利用「專業學習網絡」(Professional Learning Networks; PLNs),將三師共學的核心精神放入,將三至四名師資生與一名具跨年級教學專長的在職老師能做專業對話,並將課堂上的理論,結合實務現場,設計符合需求的跨年級教學教案。娗煾表示,在設計自己的數學教案時,她面對一個真實的專業判斷:社群老師建議她採用平行課程,但她觀察到六年級學生在合班課堂中參與度偏低,於是向社群老師提出採用螺旋課程,讓五、六年級學生透過合班互動提升學習動機。「平行課程設計對我來說是一項極大的挑戰,」她坦言,「但同學的分享,讓我看見了這種模式的可行性,更理解背後所需要投入的心力與專業能力。」娗煾來到北海道,看到偏鄉小校的老師幾乎都使用平行課程,也讓她開始反思,「螺旋課程需要找到相同主題、解構、重組」,如此費力的過程似乎很難運用在每日的日常教學,而她也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在日本的偏鄉學校皆是使用平行課程的原因。
這樣的轉變,並非單靠課堂講授而來。屏東大學的「三師+C」共學模式讓大學教師、偏鄉在職老師、師資生與社區共同學習,這也讓亭霓和娗煾得以在真實的教學現場中,向經驗豐富的偏鄉教師請教,並在一次次的觀議課與教案修正中,逐步建立起對跨年級教學的理解與信心。娗煾這樣總結這學期的收穫:「這門課帶給我的不只是教案撰寫的方法,更是一套能夠運用在未來教育現場的思考模式與實踐能力。」
帶著這份在屏東累積的理解,亭霓和娗煾來到北海道教育大學,並前往山花中小學見習。這是一所規模精緻的小校,全校國小部與國中部加起來只有18名學生,國小部 9名以及國中部9名。她們實際走進課堂,觀察小校如何透過彈性的課程安排與教師合作,支持每一位學生的學習。來到北海道偏鄉小校進行英語教學,娗煾在教學後反思:「原來簡化才是最難的。」她原來設計的內容太多、太難,到了這裡才學到「如何站在學生的立場去思考,才能讓學生都聽得懂」。午餐時間,她們與學生一同用餐;雖然語言不同,學生們仍勇敢地使用簡單英文主動聊天,讓餐桌間充滿笑聲。此外,她們在餐後與學生一起打掃校園,親身感受日本學校重視生活教育與共同責任的校園文化。這趟北海道之行,也讓娗煾重新檢視她在屏東做出的課程選擇,在車城國小射寮分校,她因為觀察到六年級學生參與度偏低,選擇了相對費工的螺旋課程,希望透過合班互動提升學習動機;而在北海道,她看見的卻是教師在日常教學的現實考量下,傾向選擇平行課程的穩定與可操作性。兩種選擇沒有絕對的對錯,卻讓她對跨年級課程設計的權衡,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娗煾有感而發地表示,這裡的老師、孩子、社區家長,都把整個學校視為「一個大家庭」。她記得,參訪當天國小部9位學生當中就有3名請假,當天全校在校學生含國中部僅15人。但即使人數如此稀少,下課時間的校園卻不顯得安靜。學生們會到體育館打太鼓、國中生則打籃球、玩排球。這些下課時間的笑聲與鼓聲,讓整個學校充滿活力與溫暖,也讓娗煾重新思考:人數少的學校,未必意味著教育資源或學習動能的匱乏;當師生與社區之間建立起緊密的關係,小校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豐富與生命力。
北海道地廣人稀,許多偏鄉小學同樣面臨複式學級的現實;透過亭霓與娗煾這兩位參與朱雀USR計畫的視角,看見了臺日兩地教師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教室裡,設計出回應學生差異的課程。這段海外見習,讓她們原本在車城建立的跨年級教學理解,有了跨國的參照。原來,這不只是屏東的挑戰,而是許多偏鄉教育現場共同面對的課題。亭霓在札記中反覆提及在這學期跨年級教學初階研習中國立臺東大學陳文正教授說的一句話:「你不用很厲害才開始做,開始做了你就會很厲害。」這句話像是這兩位師資生整個學期的寫照:從對跨年級教學感到陌生與猶豫,到願意接受挑戰提升自己的跨年級專業知能、不斷修正自己的課程設計、願意跨越二千八百公里去實踐與尋找答案。教育的相遇,從來不需要等到準備完美才開始;它在每一次願意踏出去的瞬間,已經悄然發生。下學期,娗煾和亭霓即將要去人數只有25人的射寮分校進行教學實習,她們期待能將這學期跨年級教學訓練及日本北海道的鄉村見習經驗,運用在即將而來的兩週集中實習當中。